约瑟夫·J.埃利斯的《奠基者》作为一部解构美国建国神话的历史著作，确实为读者提供了不同于教科书叙事的观察视角。对于那些长期沉浸在美国革命英雄主义叙事中的读者而言，书中对华盛顿、杰斐逊等人矛盾性格的剖析，对制宪会议背后利益博弈的揭露，无疑具有打破认知窠臼的冲击力。当作者将六位开国元勋从神坛拉回人间，展示他们如何在私人信件中互相攻讦、在政治算计中进退维谷时，这种祛魅式的历史书写在世纪之交的美国史学界确实展现出了难得的锐气。 然而细读全书就会发现，埃利斯在解构历史神话的同时，自己却陷入了另一种偏执的叙事陷阱。他热衷于用精神分析学的手术刀解剖历史人物的心理动机，却常常将复杂的政治博弈简化为个人性格缺陷的产物。当他反复强调杰斐逊的虚伪、亚当斯的偏执、汉密尔顿的野心时，这种近乎刻薄的人物评价与其说是严谨的历史分析，不如说是带着后见之明优越感的道德审判。最讽刺的是，作者批判建国先贤们用神话包装历史的同时，自己也在用现代价值观构建着新的历史审判台——只不过这次审判长换成了二十世纪末的历史学家。 书中对"奴隶制悖论"的处理尤其暴露这种双重标准。埃利斯一面痛斥杰斐逊在独立宣言中高喊人人生而平等却蓄养黑奴的伪善，一面又轻描淡写地解释这是"时代的局限"。这种解释放在全书对人物道德瑕疵的苛刻审视下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作者手中握有可以任意切换评判标准的遥控器。当他在描述制宪会议时津津乐道各位代表的口蜜腹剑，却对奴隶制议题上三言两语带过时，这种选择性的道德愤怒让人不禁怀疑：作者真正反感的到底是历史人物的虚伪，还是他们不够符合当代政治正确的标准？ 更值得玩味的是全书透出的精英主义史观。埃利斯笔下的建国叙事始终围绕着东海岸的政治精英展开，普通民兵、妇女、黑人、印第安人都沦为背景板。这种叙事结构与作者批判的"伟人史观"本质上同根同源，只不过把歌颂的对象换成了他眼中的"有缺陷的天才"。当他用整整一章分析亚当斯与杰斐逊的通信如何体现美国政治思想的精髓时，那些为独立战争付出鲜血的普通民众在历史叙事中的缺席就显得格外刺眼。这种知识分子式的历史书写，与其说是打破神话，不如说是用学术话语重建了新的知识权威。 当代历史写作常常陷入这样的悖论：越是刻意摆脱宏大叙事，越容易陷入另一种偏狭的视角。《奠基者》的价值在于它撕开了完美建国神话的裂缝，但作者在往裂缝里灌注的却是过量的心理分析臆测和道德评判。读完全书会产生某种奇异的感觉：那些被拉下神坛的建国者，在埃利斯的笔下又变成了供现代人审视的病历标本。或许这就是解构历史的代价——当我们在破除旧神话时，总忍不住要铸造新的神话。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奠基者》揭示了历史的真相，不如说它展现了历史书写者自身的思想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