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词友每言《梦窗稿》密丽晦涩，如坠五里雾中，殊不知此恰是梦窗词独绝处。今人读其"檀栾金碧，婀娜蓬莱"诸句，辄谓堆砌过甚，此真买椟还珠之见也。昔年予初读《莺啼序》，亦觉意象纷披，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后得老辈指点，方知南宋词家讲究"字字有来历"，梦窗用典如盐入水，非獭祭鱼可比。常州词派周济有言："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此言得之。 吾友尝问："梦窗词用典既多，何不直取白描？"殊不知词至南宋，早已不是柳三变"针线闲拈伴伊坐"的光景。梦窗生于江湖诗派鼎盛之时，其词中"瘗玉埋香"、"蓝霞辽海"诸语，看似晦涩，实则如李商隐《锦瑟》，每个典故都是打开情感闸门的钥匙。记得那年秋夜读"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忽觉满纸湿润，始信陈廷焯"潜气内转"之说非虚。 今人读词多求速效，恨不得一夕之间尽得精髓。然梦窗词如陈年普洱，初尝或觉苦涩，回味乃得真醇。张炎《词源》讥其"如七宝楼台，碎拆下来不成片段"，实未解其中三昧。予每诵"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总觉比李清照"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更见锤炼之功。昔年朱彊村校勘《梦窗词集》，穷二十年心力，方得窥其堂奥。今人若欲领略"残寒正欺病酒"之妙，不妨先读《绝妙好词笺》，须知读词如品茗，急不得。 近见后生辈读梦窗词，每以"晦涩"二字蔽之，令人扼腕。试看白石道人也说"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何尝不是锤炼至极？梦窗之"隔江人在雨声中"，与美成"叶上初阳干宿雨"，一浓一淡，各臻其妙。词至南宋，早已不是小伎俩，而是与诗分庭抗礼的大雅之道。读梦窗词最忌浅尝辄止，需得沉潜往复，方能见得"绣幄鸳鸯柱"里藏着多少伤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