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之读《金史》者，往往病其文辞质直，纪事简略，以为不如《史记》之跌宕，《汉书》之赡密。然细究之，此正史家之实录本色也。脱脱修史时，去金未远，犹能采撷当时案牍文书，故其笔法不事雕饰，恰存女真旧俗本真。余尝见初学者执卷茫然，实因未谙金源典章制度耳。 《金史》之难，非在文字而在制度。女真旧俗与汉制杂糅，猛安谋克与州县并行，若不先明其军政体系，读志则如睹天书。昔年陈垣先生作《二十史朔闰表》，特详金历异同；三上次男考猛安谋克制，尽发其部族兵制之秘。此二家之说，实为读《金史》之管钥。犹记某夜校读《食货志》，见"牛头地"之制茫然不解，后得《三朝北盟会编》参证，方悟此乃女真按耒具分配田土之法，顿觉豁然。 其文风质朴处，反见史家苦心。记海陵王弑君，不过"是夜，熙宗遇弑"六字；述卫绍王被弑，亦只"胡沙虎以兵入宫"七言。此等笔法，非才短不能为，实才高不敢为也。然《忠义传》叙九公府事，忽作骈俪之文；《文艺传》录赵秉文奏议，又多藻饰之词。此等参差处，恰见元代史臣于华夷文质间的犹疑。 今人读史，每欲求其文采斐然。殊不知《金史》之可贵，正在其存原始档案之真。余尝见出土金代碑刻，其行文格式与史载奏章若合符节。史家如此谨严，岂可轻诋为"疏陋"？惟当以考古之精神，循名责实，方不负古人述作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