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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明夷待访录》的态度颇为复杂。作为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的重要著作,它确实展现了黄宗羲卓越的批判精神和政治智慧,但同样需要清醒认识到其时代局限性。这部诞生于明清之际的作品,常被誉为"中国思想启蒙的第一声",这种评价固然有其道理,却也容易让人忽视其中某些已经不合时宜的观点。 开篇《原君》一章直指君主专制之弊,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惊世之论,这在十七世纪的中国确实振聋发聩。黄宗羲将批判矛头直指"家天下"的政治传统,认为君主视天下为私产是万恶之源。这种思想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即便放在今天来看,其批判力度依然令人叹服。但细究之下,我们会发现黄宗羲的解决方案仍然囿于传统框架——他寄希望于恢复"三代之治",这种复古倾向恰恰暴露了其思想的历史局限性。 《学校》篇主张以学校议政,这确实体现了某种民主思想的萌芽。黄宗羲设想学校应该成为评议朝政的场所,这种将教育与政治相结合的理念颇具前瞻性。但必须指出的是,他所构想的"学校"本质上仍是士大夫阶层的特权机构,与现代民主政治中的议会制度存在本质区别。我们欣赏其创新精神的同时,也要避免过度美化这种前现代的政治构想。 《田制》部分提出的土地改革方案尤其值得玩味。黄宗羲主张恢复井田制,这反映了他对土地兼并问题的深切关注。在明末土地高度集中的背景下,这种主张确实具有进步意义。但以今观之,这种试图通过复古来解决现实问题的思路,恰恰说明他未能突破传统思想的窠臼。现代土地问题需要现代解决方案,简单地回归"三代"显然不是出路。 《财计》篇对货币经济的讨论展现了黄宗羲敏锐的经济眼光。他反对以银为税,主张"钱粮"并重,这种观点在当时具有现实针对性。但同样明显的是,他对商品经济的态度仍然相当保守,未能预见现代市场经济的发展趋势。这提醒我们,任何思想家都难以完全超越其所处的时代。 《胥吏》章对官僚体系的批判尤为犀利。黄宗羲痛陈胥吏之害,认为他们是鱼肉百姓的帮凶。这种批判至今读来仍觉痛快淋漓,但也要看到,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加强士大夫监督——本质上仍是传统治道的延续,未能触及官僚制度的根本问题。 平心而论,《明夷待访录》的价值首先在于其批判精神而非建设性方案。黄宗羲对专制制度的深刻揭露确实发人深省,但他开出的药方往往又回到了传统儒家思想的框架内。这种矛盾恰恰反映了启蒙思想的普遍特征:能够敏锐地发现问题,却难以完全摆脱旧有思维模式的束缚。 阅读这部著作时,我常常想起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的观察:最危险的时刻往往出现在开始改革的时期。黄宗羲的思想正处于这样的转折点上——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旧制度的弊端,却还没有找到真正有效的新出路。这种思想上的过渡状态,使《明夷待访录》既闪耀着批判的锋芒,又不可避免地带着旧时代的烙印。 站在二十一世纪回望这部著作,我们应当持这样的态度:既珍视其历史价值,又不盲目崇拜;既汲取其思想精华,又清醒认识其局限。黄宗羲的批判精神永远值得学习,但他具体的政治主张很多已经不再适用。真正的思想继承不是照搬教条,而是发扬其批判精神,用现代眼光审视传统,用理性态度对待历史。这才是阅读《明夷待访录》应有的态度。
明夷待访录
明夷待访录
明夷待访录
黄宗羲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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