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书房

读李渔的《十二楼》,总有种精巧到令人不适的造作感。那些刻意设计的巧合桥段,就像用红木匣子装塑料花,表面华丽却经不起细嗅。他从《易经》"数往者顺,知来者逆"里学来叙事章法,却用得太过匠气,把本该浑然天成的因果律,拆解成提线木偶般的机械运动。 这种对天道的刻意模仿,恰恰暴露了人道计算的局限。每座楼阁的起承转合都在预演"泰极否来"的卦象,可当十二个故事如齿轮般严丝合缝地咬合时,反而消解了命运应有的混沌感。就像用琉璃瓦搭建的雨檐,虽能精确计算每滴雨水的轨迹,却失去了"润物细无声"的自然意趣。我甚至怀疑作者书案上摆着卦盘,每写三页就要掷一次铜钱。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种充满市侩气的道德说教。他将《道德经》"天道无亲"的深意,稀释成市井账簿式的现世报应。书生落第必有艳遇,商人破家必得横财,这种建立在算术平衡上的因果,比起管仲"令顺民心"的治国智慧,倒更接近菜场商贩的等价交换。当他把"祸兮福所倚"写成话本折子戏时,那种道家思想特有的玄妙感,早被锱铢必较的功利心消磨殆尽。 最可悲的是对生命力的阉割。本该如"屯卦"般万物始动的青春情愫,被他修剪成盆栽式的才子佳人套路。那些在楼台间穿梭的男女,不过是贴着卦象标签的纸人——初遇必在惊蛰,定情必逢月圆,连私奔都要选个黄道吉日。这种用卦爻束缚人性的写法,比起《金瓶梅》里肆意生长的欲望,反倒显得更加造作虚伪。 当第十二座楼的瓦当落下时,我突然明白这种精致就像用朱砂画在宣纸上的八卦,看似合乎天道,实则是文人书房里的人工盆景。真正的市井烟火该有"地天泰"的包容气象,而非这般用道德绳索捆扎的提线木偶戏。或许李渔忘了最关键的一卦——"火水未济",那才是人间应有的鲜活与未完成。
十二楼
十二楼
十二楼
李渔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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