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书房

自己啃古籍的癖好已经持续三年有余,从《山海经》到《水经注》,再到各种地方志,最近迷上了唐代的边陲文献。这一路走来,文字越来越生僻,内容越来越冷门,对艰涩文献的耐受度倒是与日俱增。但这部《蛮书》着实让我吃尽了苦头——薄薄一册,竟断断续续读了两个多月。倒不是因为内容有多深奥,而是字里行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先说说这本书的来历。作者樊绰,唐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在安南都护府任职期间写了这部记录南诏国风土人情的著作。说来可笑,一个从未踏足南诏的汉人官员,靠着道听途说和二手资料,就敢写一部"蛮族志"。这让我想起现在某些闭门造车的专家学者,靠着几篇论文就敢对陌生领域指点江山。不过转念一想,在交通不便的唐代,能搜集到这些信息已属不易,只是这资料来源实在令人存疑。 整本书给我的感觉就像一锅大杂烩。天文地理、物产风俗、政治军事,什么都往里塞,却又什么都说不透彻。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那些关于"蛮夷"习俗的记载——动不动就是"其俗野蛮""其性狡诈"之类的价值判断。这种居高临下的笔调,活脱脱就是古代版的"东方主义"。我边读边想,若是南诏人写一部《唐记》,不知会把我们汉人描述成什么模样。 书中对南诏政治制度的记载尤其值得玩味。樊绰笔下的南诏王庭,简直就像个野蛮版的唐朝宫廷。可细究起来,很多细节明显是套用了唐朝的官制称谓。这不禁让人怀疑:作者到底是在记录事实,还是在用自己的认知框架强行解读异文化?就像现在某些西方学者研究中国,总喜欢套用民主专制的二元对立框架,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到物产记载就更离谱了。什么"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其音如婴儿",这种《山海经》式的描写比比皆是。我查遍现代云南地方志,也没找到对应物种。要么是物种灭绝了,要么就是——恕我直言——作者在胡编乱造。最可笑的是关于矿产的记载,言之凿凿说某地盛产黄金,结果现代地质勘探证明那里根本没有什么金矿。这种错误要么说明作者根本没去过当地,要么就是被当地向导给忽悠了。 不过公平地说,书中有些记载倒也称得上珍贵。比如关于南诏与唐朝战争的细节,虽然立场偏颇,但至少提供了另一方的视角。还有那些已经消失的古代地名和部族名称,对历史地理学研究确实有所裨益。只是这些有价值的内容,往往淹没在大片的道听途说和主观臆断中,需要读者像淘金一样仔细筛选。 文字风格也让人一言难尽。说是纪实文学吧,又掺杂着太多文学想象;说是官方报告吧,又不够严谨客观。最让人不适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天朝上国"心态,字里行间都在强调"蛮夷"与"华夏"的文明等级差异。这种心态在今天看来尤其刺眼,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种心态,才让这部书成为了解唐代华夏中心主义的最佳标本。 读完全书,我最大的感受是: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这部《蛮书》本质上是一个强势文明对弱势文明的想象性建构。书中那些看似客观的记载,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偏见,恐怕永远都说不清了。这让我想起现代国际关系中的话语权之争——强者定义真相的戏码,从古至今都在上演。 合上书页,不禁哑然失笑。我们总嘲笑古人眼界狭隘,可今天的我们又何尝不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蛮书》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既是一面镜子,照见古代中国的文化傲慢;也是一记警钟,提醒我们警惕当代知识生产中的权力话语。说到底,读历史不是为了印证偏见,而是为了打破认知的牢笼。
蛮书
蛮书
蛮书
樊绰  著
立即阅读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