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读者常言《庄子》艰深晦涩，如同雾里看花，其实这南华真人的文字本是最活泼泼的战国白话。那些"鲲鹏展翅"、"庖丁解牛"的寓言，在当年不过是市井茶肆里娓娓道来的寻常故事，犹如我们今日闲谈般自然。读不懂的症结，恰如太炎先生论《尚书》时所言，是未得先秦语言的钥匙。我曾见人捧着白话译本读《逍遥游》，却仍蹙眉不解其意，这倒让我想起章先生那个精妙的比喻——就像现代人听苏州评弹，若不解吴侬软语，纵使字字听真，终究隔着一层。 《庄子》最妙处在于其言说方式与诸子迥异。孔子讲"克己复礼"是直陈道理，而庄周偏要借髑髅说梦、让蝴蝶辩理。这种"谬悠之说，荒唐之言"的笔法，恰似黄河故道里蜿蜒的支流，看似散漫无章，实则暗合天道。我初读时总想寻章摘句求个明白，后来才懂该如濠梁观鱼，先要跳进那片秋水。书中"郢人斫垩"的典故，不正是教我们读书要像匠石运斤，找到那个"听而斫之"的节奏么？ 今人读《庄子》之难，尤甚于太炎先生那个年代。我们连"黾勉从事"这样的文言都觉生疏，何况那些"卮言日出"的机锋。但若能以《尔雅》释词，以《说文》解字，再佐以战国策士的辩论风度，便会发现那些"大瓠之种"、"不龟手之药"的寓言，分明是活泼泼的生活智慧。我常对友人说，读庄周不必正襟危坐，倒该学他笔下那个"鼓腹而游"的汉子，在文字里自在遨游。 章太炎谈经学要"以声音通训诂"，我看读《庄子》更需"以性情会天机"。那些说此书晦涩的读者，或许是被后世注疏的层层油彩蒙住了眼。若能洗净铅华，直接面对这汪两千年前的秋水，自会看见其中游弋的儵鱼——那鱼儿从容转身的姿态，分明在告诉我们：此间至理，本不在文字深浅，而在心眼通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