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学子初读《朱子语类》，往往掩卷长叹，谓其琐碎迂阔，如入荆棘之林。殊不知这部讲学记录本非著书立说之作，原是门人弟子各以己意记录，其中既有朱子醇厚雅言，亦杂有闽地乡谈。我每见后生捧着铅字排印本苦读，便想起先师所言："读语类当如闻长者絮语，不必字字较其出处。" 黎靖德所编这一百四十卷，原是南宋书院里的鲜活对话。朱子与弟子问答时，岂会刻意咬文嚼字？那些"理气""太极"的议论，在当时听来，不过如同今人讨论天气家常。今人觉得艰涩，恰似北方人听闽南话，不是话语本身晦奥，实在是古今语境阻隔太深。记得某年冬夜，我在建阳考亭遗址徘徊，忽见月光下残碑隐约可辨"从容"二字，恍然明白《语类》中反复出现的"从容玩味"，原是朱子倚着茶亭栏杆时的口头禅。 章实斋论读古人书当"以意逆志"，此法最宜用于《语类》。譬如卷十三论"格物"，看似支离重复，细味却见朱子教人如农人浇园，同一处菜畦要反复润泽。而今人读书太贪快捷，总想从《语类》里提炼"金句"，倒像拿着筛子在溪边淘金，却忘了整条溪水的清冽。我常劝后学先读《近思录》再观《语类》，正如要听懂方言，总得先通晓官话。 旧年整理过一套光绪年间的《语类》批注本，眉批间尽是前贤读书时随手记下的顿悟。有处墨迹尤深，写着"此条当与沧洲精舍遗事互参"，忽然懂得所谓难读的书，往往是我们少了那份与古人促膝长谈的耐心。今人读《语类》若觉吃力，何妨想象置身武夷精舍，且听那位着麻鞋的老先生，正用带着建州口音的官话，慢条斯理地说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